[黑盟] 鬱鬱然然---上篇

古風

三篇完結

可能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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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樹下落花嫣然。

那人溫馴的黑馬拴著,你等了一會,才看見人從滿盛的桃紅飄絮中提著一桶水走來,纏了半張臉的黑布條邊緣破損髒汙,那一襲墨綠的輕便裝束要比上次你見到他時破舊不少。

他見著你,咧開嘴笑笑,放下水桶給馬兒喂水,接著兀自盤腿坐下,朝你招手。

  「要給馬喂水,怎麼不把馬牽去河邊省事?」你問他,一面挨著他坐下;這兒離水不遠,只是與其特地提水,不如直接把馬牽去。

他一手撫摸馬兒滑順的鬃毛,一手伸到腦後鬆開臉上布條的結,你挪了挪身子,從懷裡取出寬版輕透的長條黑紗,從他身後取下黑布捧在手裡,順著手指滑過邊緣的缺損,隱約能看見豆黃的陽光越過朵朵花間的影,布上斑斕的底,拈著一抹桃紅。

  「黑爺。」

  「嗯?」

  「這次去了哪些地方?」

  「很多啊。」

你靜靜聽著他給你講大江南北,隱密山河,秀麗水鄉,一面給他纏上你為他帶來的黑紗,繞過臉、繞過眼,那樣原本一眼就能看穿的紗,一圈一圈得蓋住他的面貌。

這些年,你閒暇時便會學女子那般親自織布,你東家曾經笑你怎麼沒事學起女工來著?

你曾經想過,如果你是個女子,也許早早就成親,嫁進農家,或嫁給生意人,也或許給人當小妾,又或許沒人來說媒,在家中做些女工,靠著微薄的收入維生。

黑瞎子正說著哪兒的大戶人家娶媳婦,鮮紅的花轎沿著大街熱熱鬧鬧,鑼鼓喧天,陪嫁的丫環排成長長的人龍,目光新郎倌騎著駿秀白馬,身上繫著紅綵球,容光煥發,身後跟著成群喜慶打扮的長工;那紅得發艷的囍字宛若貼滿整坐小鎮。

  「之後,那戶人家擺了上百桌的流水席,連擺了三天,人多得可擠了,你坐著吃,後頭就有不少人排隊等著你,有些還催人呢....」

你聽著,回應他幾個笑聲,手裡的紗輕巧的打了個活結。

  「你可好,三日的飯錢都省了。」

  「可不是嘛,只是送信就難了,人都不在家,找誰收信啊,嘖嘖、娶媳婦的這戶聽說是做大官的,肯定汙了不少銀子。」

你手指順了順他從頸下束起的頭髮;長了不少,你想。

髮尾及腰,也不曉得多久沒修剪,像姑娘一般的長髮。

"............."

如果你是女子。

你垂眼,望著他黑紗上的結。

如果他不是個信差。

如果、

如果。

 

 

你把那條換下來遮眼的布收進懷裡,撿起一朵落花插在黑瞎子耳邊,對方大笑,也樂得往自己頭上多擺上幾朵花,沒一會,頭髮上花團錦簇,顯得臉上的黑紗顏色也亮了起來。

  「噯,王盟。」他的語氣裡仍帶著淺淺的笑意。

一陣輕風,胭脂似的花瓣飄然若絮,「你有想過成親嗎?」

你一愣,挪了位置,在與他間隔一條手臂距離的位置坐著,「想過。」

就連你東家也問過你要不要替你討個老婆,「但是我也掙不了幾個錢,沒法讓妻小過上好日子,還是打光棍實在。」

在吳家當長工好些年,掙得是少,但包吃包住的,其實也用不了多少錢,時間久了,積蓄也不少,也夠讓你出來做些小本生意了。

但你總覺得繼續待在吳家好些,大概是過慣了平穩的日子。

  「沒哪個姑娘說喜歡你?」

黑瞎子手肘支著膝蓋,手掌托腮,側著臉看你,勾起一邊嘴角,一副地痞流氓的模樣,只不過滿頭的花把氣勢全削了去。

你看著他的臉,「有的話就好了。」

你慣了這樣規律的年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如此的日子像是一個圓,走在圓上,永遠有機會遇見同一個人;儘管你不知道這圓什麼時候斷了路,硬生生堵成一個盡頭。

成親。你前幾年也問過他相同的問題。

當初黑瞎子是這麼說的,我呢,大約在跑不動之前都只會是個信差,這東奔西跑,要是成了親,一年回不了幾次家,老婆被別人睡了都不知道。

要是別人,在你們這樣的年紀,怕是孩子都不少了。

如果現在已經有了妻小,幾個兒子,幾個女兒,再過個十幾年、二十幾年,含飴弄孫也挺好的。

  「不是說不想娶的嗎?」

  「我沒有說不想成親啊,是不成親。」你反駁,從地上抓起一根枯樹枝扔向黑瞎子,突然又看見他頭上花團錦簇,不由得想笑。

你又問他在哪兒有哪些軼聞趣事,他揮舞著你扔過去的枯枝比劃,一朵落花正巧落在他肩上,墨綠衣料上的桃紅格外惹眼,「京城有個專門替宮裡收購用品的官吏,因為被死對頭通報貪污,官吏被扔進大獄又被抄家,那滿屋子金銀珠寶被搬個精光....」

可是哪,不知哪來的傳說,說是十來箱黃金埋在庭院的水池底下,於是那些來抄家的官兵就放了水,烤了吃了池裡的魚,幾十個人拿著鏟子挖啊挖,挖了幾個時辰,那坑大的都能活埋那幾十人官兵,那帶頭抄家的等得不耐煩,索性自己跳下坑挖它個幾鏟,誰知才一鏟下去,就碰到個東西,眾人把土撥開來看,你猜怎麼著?是一具白森森的人骨。

黑瞎子停了下來,從包袱裡拿出水囊灌了一口水,繼續說道。

官兵叫來了官吏的妻小,至於那數不清的妾先別提....總之官吏的妻子,我是說元配,一看見白骨身上的衣服驚叫一聲,道那白骨身穿得袍子上繡的雲紋圖樣是元配親手給繡上的,只是這官吏還在獄中哪,怎麼他丈夫的衣服卻在一具白骨身上....

  「然後呢?」

  「然後....」黑瞎子雙手一攤,「我就離開京城了。」

  「啊?」

黑瞎子歪頭,頭上的花落了兩朵,「聽說案子還在審,我也不知道怎麼著。」

你想了想,問他,「那你覺得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

  「大家都不知道啊,猜猜。」

這故事讓你興致勃勃,儘管黑瞎子每年都會為他講幾個奇聞,像這樣弔詭的事倒是少見。

  「不猜。」他撿起頭上的花扔向你,一朵掉在膝蓋上,一朵巧的掛在衣襟上,「弄不清楚答案也挺有趣的。」

  「你這樣是吊我胃口。」

  「你不喜歡讓我吊你胃口?」

被這麼一問,你一時之間答不上來,頓了頓,從衣襟裡取出一紙油紙信封,「哪,今年的份,我老家的信呢?」

黑瞎子還沒接過,一片花瓣飄來,抹過墨暈的淺影。

日頭逐漸西落,渲染開來的天色在桃樹林中柔軟的桃紅蓋了一層紗,輕盈恍惚,似遠似近。

  「你真沒打算回去看看?」

  「回去還能做什麼?只不過是一些只剩問候形式的親戚。」

你皺眉,你知道黑瞎子是曉得的,你早沒了父母,就是因為如此才會到離故鄉如此遙遠的地方討生活。

  「那你每年寫信回去做什麼?」

做什麼?問問祖上留下的田產如今如何,講講你這一年過的好還是不好。其實都沒有。你不過寄點錢回去,請對方回信,回信中寫什麼都無所謂。

黑瞎子接過你手裡的信收進包袱,遞給你一卷竹筒,你抽出裡頭的信紙,倒也無心細看內容,「讓他們別忘了還有我這個人,免得百年以後沒人祭拜。」

  「是嗎?」他摸摸自己眼睛的位置,「那我可要好好愛惜你給我織得布,免得我比你晚死的話沒新得布好換。」

你一愣,顯得有些心虛,「你怎麼知道是我織的?」

  「我當然不知道,我是猜的。」

一口白牙大喇喇的咧開。

你操起腳邊的樹枝猛地抽打一臉得意洋洋的信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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