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盟] 鬱鬱然然---中篇

 

 

 

 

你在私塾念過幾年書,儘管教書先生對你沒什麼好印象,大約是入學時繳上的鹹豬肉實在小得可憐,入學後學習又不如預期,弄得你每天一早醒來就想著逃課,想是這麼想,直到家裡沒多餘的錢供你上私塾前,其實一堂課也沒缺過。

那之後你到地方上仕紳宅裡做雜事,你記得那上了年紀的老爺不愛說話,夫人已經死了好多年,眉頭從不見平滑,所幸雖然面色嚴肅,但脾性算是好的,可不知怎麼的總和那戶宅院裡的長工丫鬟們處不來,於是這活只幹了半年。

後來你去了很多地方,當過車伕、當過店小二、

與其說是環境不合適,不如說是人不合適。

 

到了束髮的年歲,一回,憑著識幾個字,一個同你一樣出外討生活的販子雇你替他代寫一封家書,這明明說好的寫好了就給錢,怎麼寫好了才說要找到人替他送信才給你酬勞。

那時盛夏,販子在苦楝樹下擺著攤,日光越過枝葉,零散細碎的斑駁鵝黃灑在販子攤上的胭脂水粉上,你們靜靜的、兩正眼對著眼,你手裡抓著剛寫好的信,等著販子堅持不付帳你便要撕個粉碎,錢能少,但是不能沒有。

  「反正你不給錢我不給信,少一點墨水罷了,我無妨。」

  「你丫個毛頭小子!沒人替老子送信,那老子有信有個毛用!」

  「你說的是。」你捏緊信紙的頂端,「反正你不要,那我撕啦。」

  「你你你.....!」

  「你們有信要送?那讓我做個生意如何?」

你和販子不約而同轉頭望向那穿著一身黑衣,牽著一隻俊朗黑馬的年輕男人,纏了半張臉的黑布條映著被苦楝枝葉夾雜得斑斕的光影。

  「你小子,怎麼看路的?」

小販率先發聲。

 

該說行南走北的人比較油條或者是精明,這忽地冒出來的信差三兩下就敲定了酬勞,順帶算清了你的代筆錢,你這趟其實也是要到外地找活幹的,一時也沒個目標要到哪兒,索性和信差同行,一來是有個伴,二來是信差偶爾會讓你上馬,省得走路。

馬匹身上背了兩個大皮袋,裡頭盡是來往書信,許多一來一往的路途遙遠得有如天邊,信差告訴他,某些信件留在他身邊一年半載都不是稀奇事。

只是這紙上寫的,等送到了人手上,筆墨中的心情早已變了樣;妻子寫給外出當官丈夫的信,字字思念,等送到了,丈夫早就成了別人的丈夫,那妻子也成了別人家的小妾;或者是寫信告知住在遠方的朋友自己住進了新居,等對方回信時,那新居被人一把火燒成廢柴。

  「大爺,你幹這行多久了?」

那日你坐在馬背上,信差步行牽著韁繩,你們走在山間,兩側樹影搖曳,陽光鮮亮,清脆平緩的馬蹄在蜿蜒狹窄的小徑上噠噠作響。

他一頭長髮隨意束起,略顯凌亂,耳鬢上垂著散落的髮絲,「忘了。」

  「忘了?」

他回頭看了你一眼,「別叫大爺,聽起來好像青樓的姑娘在叫我似的。」

是在說我像青樓的姑娘?你心裡想著,倒也沒說出口,「你還沒說你怎麼稱呼。」

  「別人都管我叫黑瞎子。」他笑笑,似乎在調侃自己奇異的稱號。

你想了想,覺得這稱呼某種意義上來說還算是貼切,但直接稱呼一個認識不久的人微黑瞎子還是有幾分彆扭,「黑爺。」

  「嗯?」

這大約是默許了你方才決定的新稱呼,安全保守,「你忘了幹這行多久了?」

  「是忘了,久到我都忘了。」

你看著他臉上那條矇著臉的布條,沒再問他,順了順黑馬深棕色的鬃毛,「你讓我下馬吧,我想自己走路了。」

 

 


 

你們結伴而行有好一段時日,雖說你一開始出門的目地是找個活幹,但實際上你也沒個目標,好在沿路上替人寫信代筆多少賺了點錢。

唸私塾時雖說對四書五經提不起興趣,所幸認字提筆還算不差的,要是當年好好的把學問唸完,指不定現在都考上秀才了。

你放下毛筆,房中燭光搖曳,偶爾能聽見房外馬廄裡黑馬的窸窣動靜,而信差早早就睡下,平躺在床上一點聲響也沒有。

這些日子來,你們偶爾露宿野外,偶爾投宿客棧,省點錢,通常是同住一間房,在這之前你已經許久沒和別人同睡,但黑瞎子睡覺時安靜到會讓你忘了他的存在,靜得讓你懷疑他還有氣息沒有。

你小心翼翼的把剛替客棧裡店小二寫得家書收進信封裡,你賺了代筆的錢,接著輪到黑瞎子賺送信的錢,這讓你在他身邊待得心安理得一些。

你轉頭看著睡著的黑瞎子,頭髮散在枕頭上,棉被全堆在靠外邊那個留給你的位置,他臉上的黑布條纏得緊實,也不知究竟如何知道信封寫上的是哪裡的地址。

你輕手輕腳靠近床沿,指尖點在他眼窩的位置上,質感略粗糙,是染黑的麻布。你從來沒有問過他為什麼要把眼睛遮掩得這麼密實,要說真是瞎子吧,又有哪個盲眼人能那麼手腳靈活的。

  「王盟,你手這麼擱著是讓我怎麼睡?」

你愣了愣,沒想到對方還沒睡熟,「我以為你睡著了。」他抓著你的手,掌心溫熱,在這之後過了很久,你始終沒忘記他手的溫度和厚繭的觸感。

黑瞎子坐起身,帶著你的手伸到他後腦,碰上黑麻布繫的結,你會過意來,半跪在床邊,伸出另一隻手解開黑麻布的結。

就著昏黃燭光,你看著那張五官端正深刻的臉,虹膜的顏色淺得惹眼,那是極淺的茶色。

不是瞎的。

你想。

至少那雙眼睛的確是牢牢盯住你的臉。

  「小時後生了病,之後就見不得日光。」他揚起嘴角,眼睛微微彎起,「總不可能永遠白天不出門,反正這個樣子也難以示人,乾脆把臉遮住。」

你手裡捧著解下來的黑麻布,指腹劃過破損的邊緣,他見你這般,一面重新躺下,一手環著你的腰,笑的輕浮,「會織布?替我織一條新的,麻布用久了很磨皮膚哪。」

你瞅了他一眼,「你不如快點娶妻,讓你老婆替你織罷了。」

  「你也行啊。」

沉在掌心的麻布一路垂到你的膝蓋上,你垂眼,總覺得心頭好像多了些什麼難以言喻的東西。

  「胡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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