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盟] 於陵外

黑瞎子用手掌蹭著自己臉上的鬍渣,虎口的厚繭磨過臉頰。

鼻尖沾著牙膏的味道。

水漬滿布的鏡面,越過墨鏡後的臉略顯疲憊。

那疲倦若要形容,不似一時,而是過了某個年歲的界限之後赫然驚覺臉上的細紋那樣的錯愕,然而那驚愕裡不乏了然。

細紋,和柴米油鹽的斑疤。

舊木衣櫃上的灰,深藍色地毯上傾倒的啤酒,陽台枯死的海棠花。

他把一隻手伸到後背,指腹撫摸淺紅的蜈蚣一般,年輕時的荒唐。

性子讓粗繭磨得圓滑。

點上一根菸,煙霧瀰漫裡嘴角揚起,儘管吃力得難看。

 

這是他許多年前在某棟老公寓的浴室裡。

 

 

那老公寓後來經歷荒廢、破敗、夷平、荒煙漫草,現在是間嶄新的戲院,人潮大戲輪番,熱鬧得他都不敢確定他當年睡得床是哪個位置,倒是還記得浴室磁磚牆上藻綠的黴。

另外還有從房裡的小窗望出去有條土黃的狗被栓在一樓房東房外的小院;整天吠,見人吠,不見人也吠,街坊鄰居的耳膜成日震個不停;之後房東死了沒多久,狗吠聲也聽不見了,連屍體也沒看見。

 

有好一陣子他想養條狗,愛吠的好,他會有這樣想法不全是因為當年公寓裡的那條黃狗,有一半的原因是那時結識的年輕人。

太靜了。

這是他對這個年輕人的第一印象。

倒不是不說話,這人和啞巴張完全不是一個路子,要說究竟是哪裡靜,一時半刻卻也指不出個所以然。

該出聲時不一定出聲,不該說話時偶爾插個嘴,上工打盹,下班回家打盹,辦事效率意料之外的還不差。

一次去這年輕人的老闆店裡做生意時,他仔細端詳年輕人隔著一條手巾捧著玉鐲的模樣,手腕極細,往上延伸卻顯圓滑,臂膀看起來沒多大力氣,頸子經脈分明,下巴尖,雙脣略薄,臉頰平緩,眉目清秀狹長。

  「小兄弟,什麼名?」

他問,手掌托著腮,另一隻手裡夾著未點燃的菸。

年輕人瞅了他一眼,把手上的玉鐲擺上桌上的軟墊,「王盟。」

  「王兄弟。」他舉起手上的香菸,「借個火?」

 

 

 

 

那是他某次剛從地下上來的事。

他閃過一把飛來的小刀,聽見身後同夥的哀號,一刻鐘後,他著手把幾具屍體埋在別人祖宗的陵寢上,扛著沉沉的酬勞一路顛簸回到杭州。

在將近杭州時,他在落腳的旅社裡和一隻田鼠對望,接著他遞給對方一條肉乾,隔日一早,他發現行囊底下破了一個洞,乾糧全沒了。

 

 

  「真他媽的有前途。」

 

 

 

 

 

  「這次這麼多?」

吳邪攤開他帶來的包袱,一個個用油紙包好的明器在桌上排開得一點空隙也沒有。

前腳剛走了一個觀光客,沿著展示架挑剔一圈之後只看不買,店老闆索性打發送客。

  「同行割愛。」他勾起嘴角。

王盟自接龍畫面的電腦螢幕前站起,掛了個打烊的吊牌,靜靜帶上大門,室內頓時暗了一層。

他看著這平時懶散偶爾機靈的小夥計戴上橡膠手套,小心翼翼的拆開油紙,一幕薄灰散開浮起,王盟垂著眼退了一步,好讓他的老闆湊上來瞧瞧。

  「分紅照舊?」吳邪勾起嘴角,笑得像隻狐狸。

 

 

 

 

 

他和王盟坐在樓外樓包廂裡,大紅桌巾扎痛他的眼。

  「你怎麼想請我吃飯?」距離他三個座位之外的王盟一臉狐疑,這句話若問的白話一點,便是:無事獻殷勤,你想做甚?

  「前幾日賺了不少.就當作讓你吃紅。」

還未上菜,桌上只有一瓶啤酒、兩個玻璃杯,和倒放的碗筷。

  「那你該找我老闆不是我。」王盟替自己倒了一杯酒,杯子握在手裡,酒水卻沒打算下肚。

服務生推著餐車進來,擺上一盤紅燒花蟹和清蒸鱸魚,一股鹹甜的氣味瀰漫,黑瞎子提起筷子,翻開王盟的碗在裏頭添了一塊鱸魚肉,「你老闆已經分了不少。」他笑笑,筷子敲在蟹殼上,「小兄弟,替我挑蟹肉怎麼樣?」

王盟瞥了他一眼,舉起酒瓶倒滿黑瞎子的玻璃杯,盤裡那紅燒蟹到了甜點上桌時依然完好。

他原本想著把王盟灌醉,最後他們卻各自清醒地走出樓外樓,王盟是個不愛說客氣話的人,應該說是不刻意說客氣話的人,他們踏出大門,王盟朝他點了個頭,「雖然不知道你有什麼目的,但是謝謝你了,我先走了。」

黑瞎子覺得心情有些複雜,他總覺得他發現了某個點,似乎發現了甚麼。

他說不上來。

就跟不知道為什麼會認為王盟是個靜得過頭的人一樣。

  「明明是個年輕人。」

他走在人潮熙攘的觀光地帶,喃喃自語。

叫賣與細碎交織的人語層層疊疊,空氣裡飄散啤酒的氣味。

攤販沿街,顧客團團,暗巷裡的貓兒眼瞳閃著光,一隻麻雀停在屋瓦邊緣。

他在人群中仰頭,水藍的天邊隱約有一抹象牙白的月亮;黑瞎子想著,要不,在這看著它到太陽下山為止?

 

 

 

 

 

吳邪的店門前有一條狗,黃褐色的土狗,一雙烏溜的圓眼看著黑瞎子,看著他手裡提的一袋啤酒,尾巴晃了半晌,見他毫無反應又垂下尾巴走了。

黑瞎子看著土狗的背影,背脊隆起,臀腿細癟,他慣性的摸索口袋掏出一包乾糧,一抬頭,卻只看見狗的後腿伸進略遠的拐彎後不見蹤影。

他收起乾糧,推了推墨鏡,踏進店門。

  「喝酒?」他舉起手上的塑膠提袋。

吳邪看了他一眼,從抽屜裡拿出一封鼓脹的牛皮信封,「拿去,你的份,前天銷了兩個鐲子。」

他接過沉甸甸的信封袋,視線悄悄挪移,沒逃過店老闆的眼。

  「我讓王盟替我運貨,這禮拜都不會回來,還有,你可別讓我的下手在上班時間喝酒。」

於是那兩手啤酒躺進西泠印社的冰箱裡。

 

 

 

 

 

 

沒下地時他多半住在不用身份證的旅社,要是沒工作的時間長,便兩三天就換一間住,好讓他感覺是個得常出差的上班族。

如果他是個小公司的職員.......

如果。

黑瞎子是這麼想像過的,非常仔細的想像。

廉價的深灰色西裝,磨舊無光的皮鞋,昏黃的辦公室,常常不準時發薪,老是加班,年節無假,薪資明細上卻看不見加班費的字眼,該死的責任制,偶爾在背後陰人的同事,自吹自擂的老闆。

那樣是好還是不好?

現在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他從前聽過一個有家室的同行這麼說過:就算說是身不由己,那裡頭多多少少包含了自己選擇下的後果。

他沒想過反駁這論點,只是有時擺在自己面前的選項實在有點少。

那個同行當時很年輕,二十出頭歲,孩子剛出生,後來沒死在斗裡,而是在一場交通意外過世,他在那之後過了好幾年才知道這件事。

這個下午略嫌悶熱,他走出旅社之後漫無目的的閒逛,他把這稱為散步。

商街擁擠,他閃過幾個雷子的視線,買了一根鹽水冰棒叼在嘴裡,柏油路少有一段路是平整的,破損凹陷裡積著水,水面是與藍天縱橫的電線杆線路,他踩了一腳,那天空裡的電線朝坑洞兩邊皺褶揉去,濺起的水花引人路人側目。

黑瞎子對身旁一個皺起眉頭的年輕姑娘吹了一個口哨,對方快步離去,嘴裡罵了一句--流氓。

這讓他覺得很樂。

嘴裡的冰棒棍似乎有股漂白水的味道。

沿著狹隘的泛黃屋舍夾成的街道往下走,這兒賣衣服的賣飾品的多了,年輕人也多了,他們一群群說起話來,聲音綿長,時而圓滑時而尖銳,黑瞎子站在這些人之中,突然聽見前方巷子裡那棵苦楝樹葉相互摩擦的窸窸窣窣。

墨鏡上蓋了一層鵝黃的光,腳下的影子被拉得細長,他突然覺得很靜。

---王盟。

靜得讓他想起這個名字。

 

 

 

 

 

距離吳邪讓王盟送貨已經過了一個月,料想早就回來了,黑瞎子自從那日之後沒再去過西泠印社,只在緊鄰的西湖繞了幾圈,心想那兩手啤酒不知道怎麼樣了?

 

 

 

又過了一個月,這已經是他再度下斗回來的時間,他拎著包袱,體積遠比上次的小,這一次倒是吳邪不在店裡了。

他站在門前,看著夥計托腮打盹,店裡只隱約聽得見時針呆板規律的滴答運作,櫃台裡的角落昏暗,陰影落在年輕夥計背上,和著平緩的呼吸,看著令人昏昏欲睡,窗邊的陽光浮著灰塵,若止若移。

 

 

  「老闆出遠門去了。」

王盟睡醒看見黑瞎子坐在他面前,一絲驚訝也沒有,這簡直把整個上班時間當成午休一樣。

  「你們冰箱還有啤酒嗎?」他問著,一面逕自走進後場打開冰箱,雞蛋、白麵條、罐裝飲料。

沒有啤酒。

  「我喝完啦。」

在櫃檯的年輕人朝著他喊。

 

 

 

 

黑瞎子在回去旅社的路上遇見上回在吳邪店門口的那條狗。

依然烏溜溜的大眼盯著他,尾巴垂著搖晃,他掏出隨身攜帶的乾糧,才剛抬眼,那條狗已經是尾椎對著他走了。

  「現在的年輕人到底在想什麼。」

他這麼說著,卻咧開嘴笑。

........還是別養狗了。

 

 

 

佈滿水漬的鏡子映著一個帶著墨鏡的青年男性,輪廓很深,頭髮略雜亂,幾根髮絲掛在鼻梁上。

黑瞎子用虎口蹭著下巴的鬍渣,抿了抿唇,舉起刮鬍刀。

旅社的陽台上擺著幾個花盆,長得歪扭的石蓮、半死不活的夏槿、死得很徹底的小番茄,其餘便是擠滿雜草,那樣看似相同,各種堅韌的生命力擠壓在市場買來的土燒花盆裡,偶爾有不知名的細小白花搖曳。

一隻八哥停駐在欄杆上,黃色的爪子抓著斑駁的金屬光澤。

他放下刮鬍刀,狀似滿意的看著自己清爽的臉,嘴角揚起。

  「啊。」

王盟,不怎麼笑的。他突然想起這樣一個點。

很靜,不知道哪裡靜,倒不是沉默;不怎麼笑,也不是沒表情。

在死人的屋裡打滾久了,生死的界線變得模糊不清,應該說,是他有時不能確定和他一起下地的同行或身邊的任何人是死的還是活的。

還在呼吸吧,是都還在呼吸,可他除了對方還有氣息之外不知道該從哪裡尋找一絲鮮活。

大概是因為他連自己是死是活都不敢確信。

有某個地方凝滯了。

然而看著王盟這個年輕人,黑瞎子會在心裡小小的訝異,自己還活著,在這些年歲中活下來了。

是什麼樣的原因他也不曉得,或許並不是什麼值得探討的東西。

 

 

 

巷口傳來狗吠,和鄰人的叫罵混雜在一塊異常清晰。

他取下墨鏡,手指捏著鏡腳,鏡片上映著窗外槐樹橢圓葉片的影子排列如羽毛一般,緩緩搖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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