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盟] 山中--壹

王盟慣於望著蒙白薄霧的窗外替自己沏一杯茶;金色茶水中的縐葉緩慢舒展,清暖的香氣浮游。

早晨若是起霧,他便燒水沏茶。

每個月從山下運上來的物資除了日常用品外總有他的茶葉,儘管品質沒穩定過,上個月的茶葉有點霉味,這個月的倒不差。

這樣的習慣始於當年上山工作後的一個星期。

年復一年,茶香和霧氣交扣絲纏。

 

 

桌上一只燒燙的茶壺,王盟從冰箱裡端出昨晚的冷菜倒進鍋裡,開了爐火,溢出蒜頭和微甜的蔬菜香氣。

他不大喜歡隔夜菜,只是偶爾預估錯分量,煮多了,扔了也浪費。

白飯幾碗?他捧著瓷白的碗,望著門板,不一會,沉沉的敲門聲給了答案。

 

 

從大學畢業以後他找了幾份工作,要嘛幾乎沒休假,要嘛工資少的不合理,說破了就是他啥都做不久,要不就是想要的活他沒條件去幹。

賦閒了幾個月,母親那裏的親戚介紹了一份供宿的活,只是遠了點,提著行李坐了兩天的鐵路、幾個小時的卡車和半天的牛車。

越發冷涼的空氣裡,寬闊的樹葉縮的狹窄;柏樹探出的針葉上裹著細白的水氣,也許是禽鳥或走獸不知從何處發出低而長的鳴呼。

他的工作內容是紀錄林木砍伐和新植株的數量,這事原本是管理人造林的那位王先生的份內,據他那位親戚的說法,似乎是因為這王先生粗枝大葉的,幹不了記錄這類的細活。

宿舍在一片香杉林邊,單間的小屋有些年歲,水泥漆白的外牆泛黃斑駁,裡邊隔了一間廁所和浴室,床板放在浴室的牆邊,兩個瓦斯爐架在窗下,大約是空氣好的緣故,即使空下來有些時日,倒也沒積多少灰。

那位王管理員聽說住在人造林的另一邊,他一直到兩天後上工才看見這個人。

 

 

怪不得親戚會稱呼這位先生叫王胖子,這別稱很符合這人的形象。

性格是挺好的,好相處,嗓門很大,說話直截,肥厚的下巴老是有幾搓沒替乾淨的鬍渣,。

在有工人上山的時候連日機械木鋸的刺耳嘈雜鬧的人不得安寧,那樣的日子裡是連一隻鳥鳴都聽不見的吵;若是無人筏木的季節,寧靜的彷彿山裡飛禽走獸全從巢穴中走了出來,不得閒的呼吐空氣。

似乎連露水滑過葉尖都會發出一絲細細的沉吟。

若是無事,王胖子拎著一壺燒酒,王盟會在宿舍裡聽見響亮的叫嚷,接著他備好兩個酒杯,打開冰箱看看能弄什麼下酒菜。

這酒幾乎是王胖子喝的,王盟頂多小酌半杯,若是有兩個醉漢,一把火燒了林子也不是沒可能。

剛上山沒幾天,王胖子提著工人孝敬他的烈洋酒找他,他們坐在距離宿舍不遠的湖泊邊,水面清藍,只在岸緣有緩和的皺波,這湖不大,約是步行五分鐘就能環繞的面積,直聳的香杉圍繞,映下一圈倒影,沁涼的水氣沖淡了酒精,王盟弄了一盤牛蒡絲放在草地上做下酒菜,儘管洋酒配涼拌牛蒡絲是弔詭了些,所幸這兩人都算是不拘小節。

  「我告訴你....要是有人從背後叫你...嗝、可別回頭。」王胖子一面打著酒嗝,滿臉通紅的說,「要是...嗝、有陌生人跟你搭話....可得小心...」

  「你遇過嗎?」王盟問,嘴裡咬著牛蒡絲,這話裡並未帶著懷疑,不如說是感興趣。

王胖子頓了頓,圓瞪著眼睛,視線落在遠方黛青的巒影間,悠悠晃晃,半晌才開口,「在山裡遇見什麼都不稀奇。」

要不是眼神渙散,這語氣清晰的讓王盟懷疑這人剛才難道是在裝醉?

 

 

隔日清早,睡眼惺忪的王盟站著趴在窗台上望著濛霧中模糊的樹林,若似輕墨的林木輪廓。

氣溫冷涼,可他就是提不起勁去披上掛在椅背的外套。

從皮膚、鼻腔至肺臟,空氣濕潤寒意,他闔上還未清醒的眼皮,連今天的三餐要如何打理都懶得思考。

 

直到外頭一隻手敲響門板。

 

王盟自手臂中抬起頭,他一開始認為是昨天喝得爛醉的王胖子,又一想,就這人而言,不會不吭一聲只顧著敲門。

敲門聲持續不久隨即停了下來,他小心翼翼的把臉往窗邊湊,側著窺視屋外的動靜。

…...應該弄一副窗簾的。在意識到自己毫無隱蔽性可言的時候他開始後悔當初上山的時候帶上的行李太不齊全。

要是外頭是一只磨爪的野獸也就罷了,偏偏他探臉看見屋外門前一個臉上掛著墨鏡的男人,背上背著大型登山包,只是身上那件黑皮衣外套很不像登山客的裝備。

 

 

他想起王胖子昨天和他說的話,小心山裡的陌生人。

 

躊躇沒告一段落,門外那人客氣的出聲,「今天天冷,能借杯茶嗎?」

這擺明是要進屋的。

王盟想開口拒絕,但又怕對方要是意圖不軌想硬闖,這宿舍可沒什麼防禦力,隨便扔塊石頭砸破玻璃闖進來。

他靜靜離開窗邊,低伏著身子從工人寄放的工具箱裡翻出一把瑞士刀收進口袋,接著喊了一聲,「有事嗎?」

  「兄弟,天冷,能要杯熱茶嗎?人都說出外靠朋友嘛!」

剛剛還客氣的,這倒是輕浮了起來,仔細想想這人還算道德,沒從窗外往裡頭看。

儘管心底還是猶豫的,王盟還是小心翼翼的開門,那男人從縫隙間探出頭,送上一個露牙的微笑。

  「你真是個好人,小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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