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盟]山中--拾貳

 

王盟握過黑瞎子的手,指甲十分堅硬、指節突出、指腹粗糙,繭厚得似乎能磨傷他的皮膚、很冰冷,冷得讓他有一種實際感。

 

 

隔著抹布提起水壺,白煙滿溢的熱水沖入塞滿茶葉的杯裡,暖融的水氣伏貼在人中的軟毛上。

趨近天將亮的時刻,事實上在山的那一頭太陽還未探出一絲金白;屋外的藍似濃似淺,是水煙鼾夢般的柔軟慵懶。

空氣睏乏冷涼,若不是昨晚早睡,他今兒個也不會這麼早起。

早過頭了。

但是昨天的確夠折騰,不想睡還撐不住,全身上下痠疼的很,說起來他平時的運動量的確太少。

垂眼看著紅褐色的茶水,熱氣中草葉香氣混雜著微妙的苦澀。

鬱悶會造成沒有必要的大量購物。

下次下山肯定要找王胖子一起去,肯定要,否則他自己都管不住自己的錢包。

 

 

 

  「王小同志。」

  「是。」

  「我代表主席發言。」

  「是。」

  「你的頭殼壞了,或是頭殼壞了,也有可能是頭殼壞了。」

  「....沒別的?」

  「沒有,除非你有幫我帶兩包肉乾。」

  「我給你帶了雞蛋,還有酒。」

  「你真是奮發向上的好青年,咱們這個團隊不能沒有你。」

這是昨兒個他從扛著兩大袋物資喘得跟頭牛似的虛脫在宿舍門前的事,王胖子正巧拿著一籃子帳單要讓他整理。

酒沒破,蛋沒砸,就是腿瘸了。

王胖子有了雞蛋有了酒也是喜孜孜的,直說再弄條老薑和麻油來就能好好補補身體,「胖爺我體虛!得補補!」

王盟瞅了一眼對方突出的肚皮,「是啊,得好好補補。」

他最後沒叫車夫,依然是一時興起;這讓牛和自己扛的感覺就是不一樣,前者是腿爽、後者是心裡爽。就是這樣的想法在他當時並不是非常清醒的腦袋蹦出來,風風火火,可又意氣風發,一種莫名的自大油然而生。

然而他這樣突如其來的熱情通常很快熄滅,至少這次在他負重走了二十分鐘後懊惱很安靜的攀上後頸,黏膩的讓人抬不起頭。

 

 

"有一次我和一批算熟識的伙計下一座肥斗。"

他垂著頭、灑著汗,在記憶十分表層的位置拈起黑瞎子同他講的故事。

說是想著故事吧,不如說是在腦袋裡咀嚼黑瞎子沉沉的菸嗓。

 

"五個人。"

 

"剩三個。"

 

總之最後的最後是死絕了。

 

一個鬧喪事、一個鬧肚疼、又一個鬧著拿鏟子敲人,沒一個安寧,這些人心裡都鬧鬼了。

狗、全是狗、全是一群野地裡爭著新鮮墳屍的狗。

黑瞎子也是、他自己也是。

 

 

一滴汗沿著額頭滑到下顎,頭髮浸濕的黏膩感讓他感到煩躁。

該剪頭髮了。他摸摸自己汗濕的劉海。

削短、露眉,也許可以考慮把兩側剃掉,這樣涼快,又有型,指不定下山去搭訕個姑娘還能要到電話號碼。

找個姑娘也好。

很多人說結了婚能安定下來,也許吧,儘管他看過更多鬧騰的。

鬧騰也好,弄得不愉快,知道是什麼樣的不愉快,偶爾弄得甜蜜,知道是怎樣的甜蜜;安寧度日,忘了如何是安寧。

結了婚,或者下山、或者不下山,若是結了婚,他會想起黑瞎子。

前幾年時常想起,過幾年就忘了,再上了年紀,偶爾偶爾,在夜深人靜、在喧囂嘈雜時會隱約看見一抹褪色的影子。

 

若是結婚。

誰知道。

單身或家庭在被定義在自己身上之前都不算太糟。

 

 

如果沒買那兩罐米酒他會輕鬆不少,王盟喘了一口粗重的大氣,四肢痠麻,背上的衣服濕淋淋黏在皮膚上,可就是抱著一點看戲的希望哪,該給這樣糟糕的心緒一點教訓。

說起單身,他有幾年沒交過女朋友了?

上次分手是在出社會的第二年。

再交上一個,不急著積極。

 

 

下次工班上山前再弄個幾瓶烈酒給王胖子和工頭一同澆灌性子。

他如此想著。抬眼,一滴汗水掛在睫毛尖端,宿舍泛黃的水泥牆面在眼眶裡搖晃。

 

 

 

 

 

 

 

 

  「接著說?」

天際升了一團棉絮般的魚肚白,糊得像是浸在水裡。

王盟泡好了茶,翹起二郎腿,背脊貼在椅背上,肌肉痠痛令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疲憊。

這不影響興致,一點也不影響。

  「接著說。」

坐在對面的黑瞎子隔著茶湮,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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